嚴令蘅腳步匆匆,沒敢從嚴府正門進,拐到西側門,直奔自己的閨房碧玉閣。
推開雕花楠木房門,一股清雅柔和的暖香撲面而來,瞬間撫平了她緊繃的神經。
大丫鬟秋月早已候在門內,見她進來,立刻迎上前,手腳麻利地替她解下外罩的圓領錦袍,身後捧着裙衫半臂的二等丫鬟們,紛紛上前,伺候她換衣裳。
“姑娘。”秋月替她整理裙襬,輕聲通稟,“夫人房裏的柳媽媽方纔來過了,問您歇息得可好,午膳想用些什麼?”
嚴令蘅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你怎麼回的?”
“奴婢說小姐早起有些乏,正歪在榻上看書呢,午膳想清淡些,熬點蓮子粥就成。”秋月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確定,手心有些汗溼,“不過,柳媽媽走時,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,奴婢瞧着像是察覺了什麼。”
嚴令蘅指尖一頓,心裏頓時警鈴大作。
她今日能溜出去,全仗着母親今日要出門。她特意算準了時辰,在母親出門後才換的男裝,娘這麼快就回來了嗎?竟然還派人來找她。
“壞了!”嚴令蘅低呼一聲,霍然起身,“快,秋月,替我梳妝。春花,把窗都打開通通風。”
她心裏飛快盤算着,娘最是精明,若讓她察覺自己女扮男裝跑去榜下捉婿,定要唸叨她不知禮數,有失體統。說不定還要關她禁閉,罰抄經文,她可不想被拘在閨房裏過苦日子。
她立刻坐到妝臺前,秋月手腳麻利地爲她描眉畫黛,再塗上脂粉。
此刻,她穿着一件藍紫色對襟衫,搭配一條嫩黃色齊胸襦裙,裙襬上繡着大朵大朵盛放的海棠花,兩條粉紫相間的披帛掛在肩膀和臂彎處,顯得雅緻又明豔。烏黑如瀑的長髮挽了個元寶髻,兩支鑲嵌着紅寶石的蝴蝶金釵,各插在髮髻兩邊,腦袋微動蝴蝶就隨着振翅飛舞。
幾縷碎髮垂在光潔的額前,更添幾分嬌慵,分明是一個明媚鮮妍的美人。
她清了清嗓子,對着鏡子,用一種刻意放緩的溫軟語調,輕聲念道:“‘春色惱人眠不得,月移花影上欄杆。’唉,春日遲遲,竟有些倦怠了。”
儼然一個傷春悲秋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。
瞬間,鏡中人氣質大變,從那個揮斥方遒的風流俊公子,徹底變成了氣度端莊大家閨秀,一雙含情目溫柔似水,氣質高雅,見之忘俗,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。
就在她剛鬆了口氣,外面忽然傳來了丫鬟的通傳聲:“姑娘,夫人來了。”
嚴令蘅心頭猛地一沉,剛舒緩的身體再次緊繃,越怕什麼越來什麼!
她強自鎮定,迅速給兩個大丫鬟使了個眼色,示意她們穩住,自己則理了理髮髻,臉上瞬間掛起恰到好處的乖巧笑容,迎向門口。
“娘,您不是去上香了嗎?這麼快就回來了?”嚴令蘅聲音嬌軟,上前親熱地挽住親孃的手臂。
來人正是嚴夫人??許清。
許清年近四旬,保養得宜,眉目間依稀可見當年名動京華的絕色,只是氣質比年輕時,更顯沉穩內斂,帶着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。
她一身藕荷色家常錦緞裙衫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插着簡單的碧玉簪,氣質溫婉沉靜。
“嗯,半路遇到點事,就提前回來了。”許清拍了拍女兒的手,目光狀似無意地在屋內掃過,最後落在嚴令蘅臉上,微微一笑:“阿蘅今日氣色倒好。方纔在做什麼?”
嚴令蘅眨眨眼,一臉無辜,“看看書,賞賞花,秋月剛還說要給我熬碧粳粥呢。”
她試圖轉移話題,“娘,您坐。”
許清順着她的力道坐下,端起秋月奉上的茶,輕輕撇着浮沫,語氣依舊溫和:“是嗎?可我方纔過來時,怎麼恍惚瞧見,有個小丫頭慌慌張張地往角門處跑,懷裏好像還抱着個東西?”
嚴令蘅心裏警鈴大作,面上卻故作驚訝:“有嗎?許是哪個不懂事的小丫頭貪玩吧,春花你回頭好好查查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春花連忙應承下來。
許清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地看着她:“阿蘅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娘?”
嚴令蘅立刻搖頭,眼神清澈又真誠,“娘,知女莫若母,我這小泥猴兒可逃不出您這尊如來佛的手掌心,哪有本事瞞着您啊!”
她說得誠懇,就差賭咒發誓了,還順帶着給親孃戴上了高帽,捧了一把,希望能糊弄過去
許清微微傾身,目光落在嚴令蘅梳妝檯旁邊,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繡墩底下,語氣帶着一絲探究,“那裏怎麼會有隻男人的鞋子?”
嚴令蘅順着母親的視線看去,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隻她女扮男裝穿的,沒來得及藏好的雲頭履,一隻鞋尖正從繡墩底下露了出來,根本無從抵賴。
她腦子飛速運轉,正想着如何圓謊。
“不可能!”一道急切的否認聲響起,正是負責收拾屋子的二等丫鬟翠竹。
“奴婢明明都藏好了,就塞在??”她的語氣十分篤定,視線下意識地看向繡墩兒,話只說了一半就猛地住口。
“夫人饒命,姑娘饒命,奴婢不知??”看見鐵證如山之後,翠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。
她明白此事辯無可辯,只能求饒,心中懊惱自己做事出了紕漏,給姑娘惹了大麻煩。
嚴令蘅心裏哀嚎一聲,知道徹底露餡了。
完蛋犢子,什麼叫豬隊友,這就是啊。
她無奈地看向母親,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許清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翠竹,又看了看一臉“我認栽”表情的女兒,瞬間變得嚴肅起來,一本正經地道:“你可知錯?”
嚴令蘅悄悄抬眼,對上了那雙冷靜的杏眸,原本的慈愛渾然不見,只有興師問罪的態度,看得她頭皮發麻。
“女兒知錯。”她立刻擺正了態度,積極認錯,裙襬一撩就要往下跪。
一旁站着的柳媽媽立刻扶住她,可不敢讓這小祖宗跪,明顯是母女倆在過招呢,小打小鬧而已,哪能到下跪這一步。此刻要是不攔着些,待會兒她們這些伺候的人可都得喫掛落。
“錯在哪兒了?”許清追問。
“女兒不該在幹了壞事兒之後,沒藏好尾巴,讓人捉住了把柄。幸好這次是您,但若是下次落在旁人的手裏,女兒的清譽就毀了。”嚴令蘅像是背課文一樣,把標準答案說了出來,只不過語氣略顯敷衍,一看就知道不服不忿呢。
“你既知道,就該做好。從小到大被我捉住多少次了,也教過你多少次了,但下回還是再犯。”
許清的話音剛落,嚴令蘅就忍不住反駁道:“纔沒有,女兒上回??”
說到這裏,她立刻把話嚥了回去。好險好險,她差點也犯蠢了,主要是親孃對她太瞭解了,天天放餌釣魚,簡直防不勝防。
“這次是意外。”她不敢再明確舉例子反駁,只能嘴硬地表達。
在旁邊跪着的翠竹,已經嚇得汗流浹背,這次純粹是她惹出來的禍事,要不是她沒藏好那隻鞋,也不至於讓姑娘露餡,還被夫人給抓住了。
“千裏之堤潰於蟻穴,誰都不喜歡毛手毛腳的下人。”許清輕抿了一口茶,漫不經心地開口。
她的語氣還是那般平靜溫和,但說出來的話卻殺氣滿滿,這句明顯是衝着犯錯的翠竹。
翠竹連求饒都不敢,只是麻木地跪在地上,等着最後的審判,眼淚都已經被嚇出來了。
夫人要處置的話,她絕對沒有好下場,連姑娘都不好幫忙求情。
“行了,起來吧,下不爲例。”最終許清只是揮揮手,還是放過了她。
女兒也長大了,還是得留些面子,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兒,處置她的下人,會讓嚴令蘅丟了臉面。
翠竹如蒙大赦,磕了個響頭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許清這才轉向嚴令蘅,眼神裏帶着洞悉一切的明瞭:“你這丫頭,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。女扮男裝,是跑去貢院門口湊‘榜下捉婿’的熱鬧了吧?嗯?”
嚴令蘅喜歡偷溜出去玩耍,自然瞞不過親孃的眼睛。
她低着頭,小聲嘟囔道:“我就是好奇而已。”
“好奇?”許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好奇到把你二哥支使得團團轉,還跟裴家那位三公子動起手來?”
嚴令蘅猛地抬頭,錯愕地看着母親:“娘,您都知道了?”
許清看着她這副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,最終只是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:“你啊,跟你爹一樣,膽大包天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忽然一轉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,“不過,眼光倒是不錯。”
嚴令蘅微微一愣,不解地看過來。
許清忍不住輕笑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方纔回府的路上,我正巧在街角茶樓歇腳,遠遠瞧見你二哥了,正強硬地‘請’一位年輕公子回府呢。那公子瞧着模樣周正,氣質清貴,就是今科狀元郎林慕遠吧?”
她臉上閃過一絲促狹笑容,特地在“請”字上加了重音,透出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活潑感。
嚴令蘅的眼睛微微發亮,娘不僅看見了,而且還誇了。
這是個好兆頭啊。
“娘瞧着那位狀元郎,倒是個端方持重,有真才實學的,而且模樣不差,勉強配得上吾兒。”許清慢悠悠地說道,目光慈愛地落在她臉上,看見她這副期待的神情,忍不住抬手颳了一下她的鼻樑,又順帶着將女兒髮間的金簪扶正。
“你啊,既然都把人給請回來了,就別在這兒磨蹭了。”
她輕輕推了女兒一把,語氣帶着一絲促狹,頗爲縱容地道:“趕緊去前頭看看吧。你二哥那個炮仗性子,獨自在那兒對着人家狀元郎發威,可別把好事變壞事。想要拿捏人,總得你自己上陣,他個莽漢可不懂書生的心思。”
這是直接同意了?
嚴令蘅忍不住歡喜,總算是沒白忙活,這事兒屬於先斬後奏,但孃親若同意了,爹那邊就不成問題。
她沒有立刻起身離開,反而拽住許清的衣袖,得寸進尺地道:“娘,此事光我着急也不成啊,姑孃家哪有上趕着的?我身份如此貴重,定然是要那狀元郎低頭的,最終還得爹出馬纔行。我先去把那金龜婿釣起來,您趕緊把爹請回來,讓爹使最後一把力氣,才能把金龜婿變成金絲雀,徹底關在籠子裏,這一輩子都休想翻出我們嚴家的手掌心。”
她邊說邊張開五指,慢慢緊握成拳,彷彿已經把林慕遠攥住,任由她揉圓搓扁。
“你這丫頭真的是,說出來的話倒是唬人,也不知道有幾斤幾兩。回來的路上,我就讓人去尋你爹了。不過狀元郎被你二哥當衆強擄來,丟了大臉,此刻定是怒急攻心。你要是沒本事,既讓他滅了火氣,又對你一見鍾情,別說請你爹來,天王老子來,他也難低頭。莫說娶你,說不定還要鬧得人盡皆知,讓你沒臉。”許清又想戳她腦袋了,不過看着女兒臉上的粉黛,最終還是沒動手。
“有時候,文人的風骨是這世間最堅韌的利器,傷人又傷己。”這最後一句話,許清說出來時,語氣略顯寂寥,眼神也變得幽遠,顯然是想起了某些往事。
嚴令蘅一聽這話,瞬間警鈴大作,生怕惹出了孃的傷心事,連忙岔開話題:“娘,我明白,我是您掌心的猴兒,那狀元郎就是我手中的小麻雀。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?畢竟我可是您教養大的,成日裏看着爹如何被您拿捏,只學了您一半的本事兒,也夠用了!”
她故作調皮地道,擠眉弄眼的模樣,絲毫不見大家閨秀的狀態,活像是潑猴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