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禾走出金麟殿時, 北苑的兩個侍衛早已抬了步輦在大門前等候, 羅修一身黑色勁裝,雕塑似的直挺挺站在一旁,濃密劍眉下一雙深邃的眼睛波瀾不起, 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挺酷,卻掩蓋不了他臉上那不正常的慘白。
分明身上帶着重傷, 還呈什麼強呢?
葉禾皺着眉頭走過去,羅修儼然已成了北苑侍衛的頭頭, 指着步輦沉聲說道:“教官, 請上坐!”
語氣低沉,微顫的聲線卻透着喫力,葉禾暗暗歎氣, 按照眼下傷勢的輕重來看, 現在最該坐上步輦的人似乎不該是她……
葉禾並非是一個安於享樂的人,更何況讓她坐這種用人力抬起的步輦, 將自己的輕鬆建立在別人的沉重之上, 當即搖頭道:“不用了,我沒那麼虛弱,就這麼走吧。”
羅修看着她,似乎有些猶豫,但最終沒有再多加勸說, 轉頭對兩個侍衛簡潔說道:“用不着就擡回去吧。”
於是兩個高大男的人將空蕩蕩的步輦抬了回去,葉禾同羅修並肩向宮門口走去。
“司徒震這幾天有沒有爲難你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大家這幾天可堅持練武了?”
“有。”
“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?”
“無礙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兩人就這麼一個問,一個答, 羅修彷彿就是個語言白癡,能說一個字的話絕對不說兩個字,能用點頭搖頭代替的絕對不開口。
眼見宮門漸近,葉禾想起謙小王爺的話,猶豫了片刻,終於以苦口婆心的口吻勸說道:“羅修,九皇子謙王對你有賞識之心,若得到他的提攜,會是一個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。這人性情有些喜怒無常,但還算是一個值得跟隨的主子,你可以效忠於他。”
羅修面無表情:“於你。”
葉禾頓時愣住:“什麼於我?”
羅修依舊面無表情:“效忠於你。”
葉禾皺眉斥道:“胡鬧!你效忠我能有什麼前途?”
羅修還是面無表情:“不要。”
葉禾頭疼:“不要什麼?”
羅修:“前途。”
葉禾無語了片刻,又問:“就因爲我救了你一命?”
羅修點頭,然後又搖頭,深邃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:“不全是。”
說話間距離宮門口僅有幾十米遠,可以隱約看見宮外有馬車等候,葉禾見羅修額角冒汗臉色蒼白如紙,顯然走得十分喫力,便指着宮門說道:“你回去吧,不用送了,外面有車接我。”
羅修點了點頭,便乖乖的轉身回去了。
威武雄偉的大門開着,兩旁都有禁軍持刀守衛着。葉禾走近時才發現那馬車十分豪華,本以爲是夏年德派人來接她的,然而從裏面鑽出來的人令她大喫一驚。
繡着大片大片墨綠荷葉的錦緞衣袍,一條鮮豔至極的紅色腰帶,頭上束髮的白玉冠上鑲了一顆明珠,脖子上帶着兩條金晃晃的項鍊,兩條!雙手戴了總共八隻閃閃發光五顏六色的寶石戒指,八隻!腰間佩戴了紫、青、黑三塊上好成色的玉佩,三塊!就連腳上的靴子都有綠色寶石,整個人明晃晃的十分耀眼,就像……就像一顆聖誕樹。
葉禾頓時苦不堪言,她寧可就這麼徒步走回去,也不想坐這堪稱二百五與色魔結合體的馬車啊!
秀少鑰一雙桃花眼笑成了彎彎的新月,以一個瀟灑倜儻玉樹臨風的姿勢從馬車上一躍而下。
“啊呀!”
“少爺!……少爺您沒事吧??” “一羣飯桶,還不快扶少爺起來!”
葉禾頓時滿臉黑線,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慘叫着摔倒在地,狼狽不堪的男子,半響說不出話來。
秀少鑰見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,興奮不已的問道:“禾禾,你是不是被我迷住了?”
葉禾直接無視了他的傻話,語氣認真道:“秀少爺,敢問你照鏡子的時候,有沒有打劫自己的衝動?”
秀少鑰茫然搖頭:“沒有啊!”
葉禾嚴肅:“我有!”
秀少鑰微微一愣,隨即一把將她的肩膀抱住:“你不用打劫我,你想要什麼我直接給你就是了。”說着再她耳邊呼了口熱氣,嗓音低啞的曖昧道:“劫財給,劫色也給……”
葉禾耳垂一陣酥麻,掙扎着大怒道:“鬆手!”
秀少鑰卻抱得更緊:“禾禾,禾禾啊,讓我多抱會兒,這些天我可想你了,祁九那隻狐狸就是不讓我見你。”
葉禾不再掙扎,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頓的幽幽說:“分筋錯骨手……”
秀少鑰一個戰慄,連忙鬆開雙臂,指了指那豪華的馬車說:“禾禾,上車吧。”
葉禾不動,目光向遠處張望。夏年德知道自己出宮,一定會派人來接的。
秀少鑰好心的一旁提醒:“禾禾,你等不到夏家的馬車了。”
“爲什麼?”
“我叫人把點燃的炮竹扔進了夏家派來的馬車裏。”
“然後呢。”
“然後?然後馬車就跑了啊!”
看着眼前看着得意而欠扁的臉,葉禾恨得牙癢癢,狠狠瞪他一眼,轉身就往夏府走去。
秀少鑰連忙跟上:“禾禾,你不喜歡坐馬車?”
“……”
“正巧,我也不喜歡。我陪你走回去吧”
“……”
僻靜的林間小道上,一男一女並肩而行,在他們身後數米遠處,跟隨着一輛豪華馬車及二十餘名隨從。
自宮門出來後的一路上,秀少鑰的嘴就沒休息過,如影隨形的緊跟在葉禾身邊,聲情並茂的述說着這幾天見不到她,是如何如何的度日如年失魂落魄,甚至於就連到了紅顏閣,叫來了第一花魁作陪都提不起興致,又是如何的茶不思飯不想,只能勉強嚥下鮑魚燕窩度日,今天這身行頭又花了多大的心思……
葉禾從頭到尾都冷着一張臉,在心裏暗暗默唸着,只要再穿過這片小樹林就好,屆時到了鄴鄲城的民街區,便距離夏府不遠了,再忍忍,再忍忍……
忽然聽見“咻”的一聲輕響,說時遲那時快,葉禾目光一閃,狠狠一拳揍在身邊碎碎唸的男子腹部。
“啊呀!”秀少鑰痛呼着猛地捧腹彎腰,抬起一雙美豔的桃花眼,面露委屈:“禾禾若不喜歡聽,在下不說就是了,做什麼要動手打人呢?”
然而當隨着葉禾的目光看去,秀少鑰頓時閉上了嘴,只見正對着他身後的一顆槐樹上,赫然深插着一隻散發着寒光的玄鐵飛鏢。這飛鏢顯然是對着秀少鑰發出,若非方纔那一拳將他打得彎腰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不好!有刺客!”“快!保護少爺!”
隨着一幹保鏢隨從的驚呼,只見四周的樹上紛紛跳下蒙面殺手,持着刀劍便集中向着葉禾的方向襲來。葉禾眉頭一蹙,集中精神做好迎敵準備,卻不想秀少鑰忽然一把將她整個身子緊緊抱住,以英雄救美的氣勢情深意切道:“禾禾你別怕,我會保護你的,他們要殺就殺我好了!”
葉禾腦中轟的炸起一聲響雷,她的雙臂被秀少鑰緊緊環住,乃至整個上身都動彈不得,眼見着刺客手中的利刃越來越近,葉禾怒不可遏,腦海中只有一個意識——秀少鑰這二百五跟那些刺客是一夥的吧?
電光火石的一瞬,葉禾敏捷的抬起膝蓋,一腳踢在秀少鑰雙腿間的脆弱之物上,緊接着在他躬身之際,一個手肘將他打趴在地,終於擺脫了他的“保護”,下一秒便險險的閃身躲過了一名刺客的揮下的刀刃,葉禾以一個小擒拿手抓住他的腕部,用力一折便奪過那人的兵器,與環繞在周身的刺客搏鬥起來。
遠處的二十幾名隨從飛速趕到,徑直將秀少鑰團團圍住,一邊與刺客廝殺,一邊形成人牆掩護在他四周。
秀少鑰帶着焦急的聲音不斷從包圍圈中響起:“一羣廢物,還不快去保護她,去保護她!”
顯然那些隨從都很清楚自己的職責,清楚應該保護的是誰,在危險關頭都將秀少鑰的安全放在第一位,哪裏還顧得了葉禾的死活?
秀少鑰見狀想要衝出包圍圈,卻被兩個隨從拼死攔住。
這些刺客不知是見葉禾比較好下手,還是主要的刺殺目標是她,僅留了小部分人與秀少鑰的隨從纏鬥,大多數都向她襲來。葉禾心下一寒,她身上的傷勢還未復原,此時動作遠遠不及平時靈活,即使天色漸暗又在樹林之中,對她來說佔盡了天時地利,也最多隻能撐得了一時,若再無人支援必死無疑!
葉禾心下一寒,她身上的傷勢還未復原,此時動作遠遠不及平時靈活,即使天色漸暗又在樹林之中,對她來說佔盡了天時地利,也最多隻能撐得了一時,若再無人支援必死無疑!
打鬥之間,葉禾感到身上的衣裙已有溼意,隱約散發出血腥味,並非被這些蒙麪人刺中,而是腰背上的傷口裂開了。葉禾咬牙忍着劇痛,揮刀迎敵勉強自保,卻有一個刺客悄然繞到她的身後,想要背面偷襲。葉禾並非沒有察覺,然而在前後夾攻之下卻疲於應對,只顧得了前面,顧不到背後。
就在身後的刺客將手中利劍刺向葉禾之時,一把小小的短刃若閃電般飛出,分毫不差的扎到那刺客咽喉。
葉禾抵禦着身前的刺客,發覺繞到她背後的人竟沒有偷襲,心下疑惑不已,卻無法分出精力去看個究竟。
應接不暇的紛亂打鬥中,葉禾以一敵衆竟沒有受傷,每當有刺客即將傷到她的性命,便有鋒利的短刃發出及時將她救下,那飛刀雖小,然而每每都是扎入刺客致命部位。
刀光劍影中,只見又有一羣黑衣人從遠處奔來,葉禾見狀心裏湧出一股絕望,她勢單力薄本就已經十分喫力,眼下刺客人數增加,她恐怕連一時半會也撐不下去了。
就在葉禾士氣大減時,卻見那些黑衣人與蒙面刺客廝殺起來,兩方人數相當,勢均力敵,一時之間難分勝負,那羣黑衣人彷彿死士一般,不息以身體爲盾拼死將葉禾護住,蒙面刺客見狀顯然放棄了刺殺,齊齊集中撤退,向着樹林深處飛奔而去,黑衣人當即跟了上去,緊追不捨之下兩方人皆消失在樹林深處。
葉禾捂着腰部裂開的傷口,倚在一顆樹幹上緩緩滑下,清麗的臉頰一片蒼白。
“禾禾,禾禾,你怎麼樣了?啊……流血了!”秀少鑰慌張的撲過去,看見葉禾身上溢出的鮮血,若受驚的兔子一般紅了眼。
葉禾搖頭:“死不了。”
秀少鑰一聽放心了許多,低頭環顧了四周,最終從地上撿起一根兩指粗細的木棍,對身後衆人喝道:“統統給我跪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