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雪霽迷路了,在室內水上樂園。
頭頂的白光來源未知,落到四面白色瓷磚上時折射出更爲刺目的,令人不適的光線。
可以供人落腳的道路唯有靠着牆壁的一段凸出的瓷磚平臺,寬不足半米,僅能站下一個人。和道路齊平的是水面,往底下看不知道有多深,只知道一眼看不見水池底。
水面並不平靜,而是有規律的起伏,水波時不時拍到張雪霽小腿上。
他扶着牆壁已經走了許久,但一直沒有遇到其他人。這條曲折的通道彷彿沒有盡頭,只有水聲,還有水面上偶爾飄過來的粉色烈焰鳥遊泳圈。
那隻烈焰鳥遊泳圈已經是第五次從張雪霽眼前飄過去了。它的鳥頭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,所以張雪霽對它很有印象。
按照常理來說,水上樂園的水池是不流通的死水??沒有遊客進入其中嬉戲玩鬧的話,它應該呈現出一種平靜的狀態。
從目前自己感受到的水波來看,水底下肯定有活物在活動,而且肯定是很大的動物。
會是什麼動物呢?總不會是鯊魚……
啊,話又說回來了,我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?
腦子冒出了這樣的疑問,張雪霽不由得停下來站在原地,臉上也跟着浮現茫然神色。他努力回憶,但是卻什麼都記不起來,只剩下一個認知格外清晰。
這是一家室內水上樂園。他在這裏迷路了。
不不不,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。先不說室內本身不太適合建水上樂園,光是這個水深也很有問題啊!這麼深的水真的會有遊客進來玩嗎?不會遊泳的人會被淹死吧……
靠外一側垂着的手臂倏忽被拽動??張雪霽緩慢偏過頭往外側後方看去;原本亮到有些刺眼的白熾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暗了,他看見自己手腕上綁着一條紅繩。
那條紅繩一端綁在張雪霽手腕上,另外一端延伸向昏暗的水面,延伸向……一隻粉色火烈鳥遊泳圈。
張雪霽:“……”
怎麼又是這隻火烈鳥遊泳圈!
火烈鳥遊泳圈越靠越近,漸漸到了光亮的地方。但是這次遊泳圈裏有人:一個穿白色短袖,扎低雙馬尾的女孩子。
她扒着遊泳圈的右手手腕上綁着紅繩,那條紅繩的一端連接向張雪霽,而女孩的另外一隻手則舉着一根半透明的白色蠟燭。
燭火光芒將她的臉照得明暗格外分明,那是一張很有攻擊性的臉,俊俏得有些中性化,輪廓分明,眸若點漆。
只是女孩臉上沒有表情,脣角冷淡的下沉,像冷霧裏鬱郁的遠山,秀致又沒什麼溫度。
張雪霽沉思片刻,抬起一隻手:“嗨?”
女孩沒有搭理他,那張冷淡的臉甚至沒有往張雪霽那邊偏一下。粉紅色烈焰鳥違背水波方向的往前面飄去,綁在兩人手腕上的那條紅線拉扯着張雪霽??張雪霽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。
越往前走,光線越暗。
到後面變得完全沒有光了,張雪霽看不清路,也看不清水。但奇怪的是,他卻還能很清楚的看見那隻粉色烈焰鳥的遊泳圈,和抱着遊泳圈的女孩子。
她左手舉着的燭火越燃越快,蠟油在她手指上堆積起半凝固的形狀。
張雪霽忍不住開口:“你手不燙嗎?”
“你是誰啊?你要帶我去哪裏?這個紅線到底是什麼時候綁上去的?”
“你爲什麼不說話?”
……
張雪霽一邊好奇的追問,一邊又忍不住跟着對方走。他已經完全不去扶牆壁了,也忘記了那條窄道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水池的事情。
倏忽腳下一空,張雪霽尚未來得及發出驚叫,整個人跌進水裏,嘴巴張開也只冒出一連串咕嚕嚕的水泡。
嘩啦??
水流激盪衝出漂流迷宮,謝喬喬抱着粉色烈焰鳥滾出來,抬起頭時溼漉漉的額髮扎着眼皮。
她右手綁着一條紅線,紅線的另外一端則延續向旁邊擔架上昏迷不醒的青年;謝喬喬將快要燃燒殆盡的蠟燭摁到青年眉心,蠟燭融了進去。
對方青白的臉頰倏忽泛起一點血色,緊接着開始劇烈的咳嗽,之前嗆進去的水也都吐了出來。
花鈴月衝過來用毛巾蓋住謝喬喬腦袋,搓了搓:“沒想到還真救活了??我和妖怪打交道這麼久,第一次在妖怪事件裏見到活的受害者。”
她們所處的這座水上樂園在一年前就因爲項目意外而倒閉,但因爲場地一直沒有資方接手,所以就荒廢到了現在。
直到一個月前開始頻繁有人失蹤在水上樂園附近,特殊部門介入調查後確定了和妖物有關,將案件轉交於特殊民宿研究部??封鎖現場,尋找妖物,將其斬殺。
深入水上迷宮去找受害者散落的魂魄,其實已經是殺完妖怪之後的事情了。
剛開始找到受害者時,對方身體雖然看起來還算完整,但是已經沒有了心跳和呼吸,花鈴月原本都已經讓後勤的人準備裹屍袋了??是謝喬喬蹲在屍體旁邊看了會,突然站起來說這人還沒死透,可以救一下。
原本整齊的頭髮被花鈴月擦得有些凌亂,謝喬喬低着頭解開自己手腕上的紅線。
隨着她鬆開手,紅線墜落,掉在受害者手邊,受害者的左手手腕還綁着紅線另外一端。
花鈴月仍舊稀奇不已:“這個小哥是不是有什麼過人之處?”
謝喬喬:“不知道。”
花鈴月:“回頭我去查一下他的檔案,如果是個能用的好苗子就好了,我們部門是真的很缺人,而且還是帥哥……”
謝喬喬並不關心這些,感覺自己的頭髮被擦得差不多了,她腦袋一晃從毛巾包裹裏脫離,單手捋了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,將其壓平:“我走了,下午還有課。”
花鈴月挑眉,指着地面上那個被謝喬喬遺棄的粉紅色烈焰鳥遊泳圈,笑了笑:“好歹花了我一百塊錢買的,你不帶走嗎?”
謝喬喬沒理她,頭也不回的走了,留下花鈴月在後面一直笑。
受害者的魂魄被留在了妖怪所構造的,現實與幻境重疊的空間裏面。在那個地方,妖怪可以選擇放大自己想要放大的部分??比如水上樂園裏的水池。
而謝喬喬並不會遊泳。
這就是粉色烈焰鳥遊泳圈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。
下午的兩節課是美國文學史。
現在剛開學沒多久,大多數人還沉浸在暑假的餘韻之中,專心聽講的人並不太多。
謝喬喬的舍友正在抱怨她的男朋友整個暑假都在打工,根本沒空陪她去巴黎玩。
另外一個舍友則在抱怨三亞的太陽把她曬得太黑,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可以白回來。
“唉,你們知道嗎?”第三個舍友拿着手機,壓低聲音:“我聽我數學系的朋友說,之前那個水上樂園新聞裏救回來的倖存者,是數學系很有名的那個小張學長。”
“我們學校的?小張學長?真的假的!”
“是那個嗎?就是那個??小張學長?”
“當然是真的啊,內部一手消息,怎麼可能有假。”
“說明上天有好生之德,死河童不死帥哥。”舍友感慨,隨後偏過頭對謝喬喬道:“喬寶,這頁期中不考,不用記。”
謝喬喬‘噢’了一聲,把記號筆放下。
“唉,現在語言系的就業環境是越來越差了,早知今日,當初我就該報……”
舍友端着手機思索片刻,幽幽嘆氣:“可惡,文科怎麼沒有一個專業是爭氣的。”
另一名舍友:“又不是從今年纔開始差的,文科生上一次得到重用那都是宋朝的事兒了。”
女生們面面相覷,隨即被自己講的笑話樂得東倒西歪。
晚飯花鈴月請客,帶謝喬喬去喫的一家日料店??店鋪裝修得很日式,包廂內部鋪着榻榻米,舒緩的音樂聲使得整個場面充斥着昂貴的氣息。
花鈴月拿着平板在劃拉,順便也和謝喬喬談工作:“中午把人送去的醫院,下午就醒了。爲受害者的心理健康着想,我洗掉了他在水上樂園裏的記憶。”
“光看履歷,咱們這次遇到的受害者還真不是什麼普通人,”花鈴月翹起脣角,十分興奮,“人小學就跳過級,高一直接被破例選進了少年班,畢業後本校保研,標準別人家的孩子……噢,他和你還是一個學校來着,就比你大兩歲。”
“不過你應該不認識他,你們不在一個校區。”
花鈴月抬起頭,看看謝喬喬,再看看自己手裏的平板,連連搖頭:“喬寶,你高考數學分乘以二都沒人家高。”
謝喬喬嚥下嘴裏的甜蝦,冷淡回答:“所以我大學選了不需要學數學的專業。”
謝喬喬不喜歡別人家的孩子,尤其是那種理科成績很好的類型。
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努力學習??但數學這種東西學不會就是學不會,謝喬喬可以把作惡的妖怪砍下腦袋,也可以死記硬背考出滿分英語,但是數學學不會就是學不會。
人要學會放過自己,所以謝喬喬討厭理科好的人。